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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文史】那一年,我参加的野营训练

2019/9/11 18:49:56

【文史】那一年,我参加的野营训练

1969年,前苏联与我国在黑龙江珍宝岛和新疆铁列克提发生武装冲突。那年,沈阳、新疆和济南等军区进行野营训练。1970年2月3日,总参转发《新疆军区某部在戈壁滩上野营试点的情况》、《沈阳军区某师“千里野营”总结报告》及《济南军区关于前指拉练情况的报告》等,毛泽东2月21日批示:“这样训练好”。11月24日,毛主席在北京卫戍区野营训练总结报告上批示更具体:“全军是否利用冬季进行长途野营训练一次,每个军可分两批(或不分批),每批两个月……大、中、小学(高年级)学生是否利用寒假也可以实行野营训练一个月。工厂是否可以抽少数工人(例如四分之一,但生产不能减少)进行野营练习。”强调“如不这样训练,就会变成老爷兵。”

 

不当“老爷兵”

 

野营训练就是按实战练“走、打、吃、住”。走是基本功,要走得动、快、通。专走小路山路,冰路冰坡。一般练时速5公里、日行军80公里的“常行军”。再练时速10公里“急行军”,还有一昼夜12小时、行程100公里的长途奔袭。战士携带武器、背包和干粮等装备20多斤,冬季达65斤左右。不少战士脚底板打满泡,步兵成“泡兵”。南京部队某团在苏南行军一天一夜,很多战士边走边睡,甚至小便也边走边解决,怕一停掉队。

 

打是练的目的,为能打和打赢,不仅操练反坦克地雷埋设、步兵战斗队形等,还进行手枪、冲锋枪、自动步枪、连用机枪、重机枪、迫击炮和火箭筒等兵器实弹射击。也有想练受限的,装甲兵某部L回忆,“坦克开1小时耗费200多块钱,规定一个驾驶员一年只能开8小时。”要知道,那是月工资“36块万岁”的年代。

 

再说吃。新疆部队某团单兵带粮“三生一熟”:即三天生米和一天熟馒头。可冬天馒头如石咬不动,水壶水冻成冰,甚至壶冻裂,渴了只好吃雪。做饭菜要求45分钟完成,烧好吃完1小时。当时装备落后,要挖灶架锅,没今天系列化、多样化的野战炊事车。挖灶是一镐一白点,一两小时不见形,后改捡石垒灶。为不被敌机发现,烧饭要撑雨衣挡火苗。南京部队某团野外第一餐,快的用时50分钟,最慢的从挖灶到吃饭花了2小时45分钟;全团还有11个班没吃上饭,因肉和其他菜冻得切不动,只吃白菜萝卜。小时候,读南京军区李久香的《李科长三难炊事班》,最后一难是野外包饺子,那炊事班长把工兵锹木柄“刷刷”旋下来,遂成擀面杖。真有野营吃饺子的,航空兵某师上百人,几十分钟一锅只够几人吃;后边才排到吃,前面吃过的又饿了。忙一天,还有人不饱。

 

那么住呢,三九天野外露营是大考验。新疆部队某师冬季野外露营是每人2斤重棉褥和4斤重棉被各一条,外加一件皮大衣。零下37.5度住帐篷如冰窟,个个缩成一团“当团长”。先是跑20分钟再睡,后采取“两人颠倒睡、互抱脚胸口取暖”。有老兵水壶装酒,16岁小兵W喝一口,立刻感到暖和许多。

 

面对“走、打、吃、住”暴露的问题,总后勤部进行重大改进,研制新式锅灶、加工肉菜、配水壶保温套等,解决天冷迫击炮弹防护油难清除以至装不进炮膛等枪械问题。

 

 

做“五会”战士

 

同学间流传我们要野营的小道消息在1970年12月16日证实,我上学的茂名南路第二小学传达中央1970(69号)文件:“大、中、小学生可在寒假分期分批地进行野营训练。大学一个月,中学、小学(五、六年级)每批二十天。”两天后,传达市革委会《通知》:“大学生到皖南、苏北专区,为期一个月;中学生大部分到苏州、嘉兴专区,为期二十天;工人、小学生(高年级)一般在近郊,小学从明年春节开始,十五天。”

 

我所在的六年级(3)班编为6连3排,属卢湾区学生野营训练20团(简称“卢学20团”,如工人就是以民兵为主的“卢工某团”,全市先后有40多万人参加)2营。排长是班主任,本班班主任王采凤不知为何不去,来了体育老师“杨包头”,那时取男教师外号均“姓+包头”。

 

出发前三天,任命我为12班副班长,其实就是小组长。我在当天日记中表示:“我一定不辜负老师和同学对我的信任。做一辈子人民的勤务员。”

 

野营前必练打背包。先在校乒乓桌上学,再回家练。目标要打得牢和漂亮,不能走着就散;还要打得快。家有宽短、细长军用背包带各一根,宽是背带细是扎被。先把被子叠成长方形,里埋背带外裹塑料布;用细带打成三横两竖。在背包上插鞋覆脸盆,也有在盆边打洞挂背包上。其他装备是左书包右水壶,腰扎皮带。

 

有父亲在部队,我这套行头全是正宗军用品;听说原本冷门的打包带一时热销。我因兼卫生员,比别人多一样准备是培训。给我们上课的,有学校所在地瑞金二路街道地段医院医生、已野营过的力进中学红卫兵卫生员等。当听说还要学打金针(针灸),心里有点发怵。

 

转眼到了1971年3月25日,校红小兵团李老师在动员中透露4月初野营。4月10日,学校放野营人员休假一天。11日,一个敌人专爱发动突然袭击的星期日。上午六时到校集合,卢学20团踏上征程。做学生的谁不想离开课堂到外面走走。临行前夜,感到有点慌,毕竟第一次一人离家;但一踏上大道,不说斗志昂扬,多少有点意气风发。

 

与部队练“走、打、吃、住”不同,根据中央和市革委会要求,学生是要达到“五会”——“学会吃饭、睡觉、行军、放哨、学会防空防毒防原子武器”。父亲以新四军老兵的要求传授给我九个字:吃得下,睡得着,拉得出。这不会,还怎么走和打?

 

我们吃是幸福的,不必学。不像中学生要组成炊事班自力更生,他们有的根本不会烧,有的会烧却没碰过灶头和烧过大锅饭菜,常吃夹生饭。而我们有里弄茂南食堂师傅做一日三餐,味道不错,还吃红烧肉,杨老师还用我的折叠式小剪刀分肉。吃饭用上海人叫“钢盅”的铝制饭盒,盖和盒身贴上写着姓名的橡皮膏。为防饿肚皮,我带了压缩饼干和玫瑰色纸包装的云片糕,云片糕受潮发霉还舍不得丢掉。也有同学带炒麦粉。

 

说是野营却有屋住,多住生产队仓库,极少进农家。地上铺稻草或是草垫,再铺上裹背包的塑料布。卸下的背包带卷成一盘以便再用。大家靠墙排排睡,中间留过道。睡时,脱下棉祆盖被子上,脱下绒线衫叠好当枕头。门口墙角放木桶做尿桶,老师的毛巾不幸掉入。

 

至于防空防毒防原子武器,也不过是行军路上演习防空,大家立马就地卧倒,我的朋友C至今记得现场乡亲点赞:“整齐来唠。”

 

“五学”中,学得最多是走路。出发的4月11日到上海县杜行公社勤俭大队,13日到奉贤齐贤公社齐贤大队第二生产队,15日到奉贤庄行公社新华四大队第一生产队,17日到奉贤肖塘公社陈河浜大队第三小队,19日到上海县曹行公社民建大队第四生产队,21日回市区。途中常遇他校队伍,但没小学的。见到我们这些小学生,人们好奇,我们自豪。其间,留校师生还写来慰问信。

 

住下后的第一要务是护脚,若起泡就要挑泡。没马尾,用女生长发穿针过泡,让泡里的水顺发流出。还有就是热水烫脚。父亲叮嘱说,再累也要烫,这样才能保证第二天行军。还学会行军时,用毛巾把肩上两根背包带系一起,既省力又腾出双手。

 

总说四月雨纷纷,可我们野营多是红日高照,只两天有雨。难忘17日雨中行,除背自己东西还挑班里的铅桶和黑板。我在日记里写道:“眼前浮现出《南征北战》我军冒着大风大雨,赶过敌军的汽车轮子的影像”。

 

 

还要练红心

 

除练铁脚板,还要练红心。市革委会《通知》更明确:“这次野营训练主要是搞政治训练”。

 

军队讲政治是野营部队帮助地方训练民兵近400万人,助民劳动500多万个工日,医伤治病280多万人。有传唱的新歌为证,如《解放军野营到山村》《老房东“查铺”》和《一壶水》等。

 

我们讲政治体现在野营资格。能否参加要同学推选,虽有同学说我身体不大好,但我仍在1970年12月22日入选第一批。生怕不牢靠,翌日向校革委会、工宣队和红小兵团写了决心书。第三天,报名又表决心。25日,被批准第一批参加; 但又有同学说我上课讲话、画图,结果我被老师否决掉了。这事告诉我:遵守纪律与搞好同学关系同等重要。1971年3月29日,再次报名和写决心书,第二天获准。真是一波三折。

 

野营中的政治训练从阶级斗争、生产斗争和科学试验这“三大革命”入手。听贫下中农做“两条路线、两条思想激烈斗争”报告,瞻仰庄行烈士陵园,接受革命传统教育。翻阅4月16日日记:“这里一共有烈士十七名,五个在大革命时期农民起义中牺牲,十一个在抗美援朝中牺牲,一个为保卫国防而牺牲。烈士的事迹要我们写下去,烈士的誓言有我们去执行,烈士没有走完的路我们走下去,烈士没有写完的日记我们写下去……”

 

此外,我们参观饲养场、由贫下中农介绍“关于农作物的生长情况”等。还参加劳动,用汗水洗刷灵魂。到第一个宿营地就帮助搬砖;之后还割了两次草。

 

日记让我露了一小脸。我刚写了两篇,杨老师就让我在全连晚点名时宣读,1971年4月13日这篇:“……刚到住宿地时,杨老师叫我们放背包,我放下一看,有一泡鸡屎,我就放了远一点,怕弄在背包上。虽然是一件小事,但事小意义是不小的。虽然背包没有脏,但是思想已经脏了。这不是小事。这‘私’字在我头脑里作怪……”那时讲灵魂深处爆发革命,狠斗“私”字一闪念。有同学说愿意与饭量大同学一起吃饭是中了刘少奇“吃小亏,占大便宜”的毒,有批自己抢铺位是资产阶级自私自利思想作怪……

 

我们野营是一路平安。拉过一次警报是在出发第二天,连长点名时说,明天要到新的目的地,那里很复杂。我在日记里呼应:“一定要牢记毛主席的教导,提高革命警惕,注意阶级斗争新动向。”后来什么也没发生。

 

4月27日回校,连长郑老师宣布“五好战士”、“四好班排”名单。我拿到了我小学生涯第一张奖状,实现了出发前制定的“五好”规划。

 

后记

 

上海的野营起自1970年12月16日,至1971年达134万人次的高潮,全国大都如此,唯有部队持续到1978年。据《中共上海历史实录》:“截至1974年11月底,全市共有307万人参加了野营训练,造成生产、教学正常秩序的混乱和人力、财力、物力的浪费。”

 

就在全国军民“深挖洞”和野营拉练如火如荼的同时,毛泽东委托陈毅、徐向前、聂荣臻、叶剑英四位元帅研究国际局势,老帅们给出结论是:美国与前苏联的矛盾大于中美,对我不会早打、大打。1971年7月9日12点15分,基辛格降落北京南苑机场。1972年2月21日,美国总统尼克松踏上中国土地。就是在中苏关系最紧张时,两国外交关系也没中断,边境谈判和经贸往来仍继续。